纵横书海 > 其他小说 > 相师堂 > 第二十章 一步之遥
    路,有时,并不是走过才知道对不对,往往转过下一个街角,回头去瞧,才知道什么是弯路,什么是错路。而我们,除了知道自己走错了路,又能怎样呢?重新再走?这世上什么最难?一步一步走的路最难。

    唐不敏不知道自己的路走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动的心思对不对。她低着头,仿若做错事的孩子,脸微微涨红,只顾低头为顾谙敷药。

    驿站大门外,伊度双手背后,仰脖看天上刚刚被冲洗过的云。那寥寥的云挂在天端,也无甚精神。

    “你说这朵朵云彩,能看出什么门道?夜晚满天繁星,能洞悉什么天机?”

    “司天监之言,民间相师所诉,多少总能捕捉一些影子。您老不必拿这个引子来聊天,很假的。”

    “咳,我一个老头子,除了给人治治病,上山采采药,其实旁的什么都不会。偏偏皇后娘娘让我问问太子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理和不敏的婚事。这天下,哪里有未来储君为个女子在外漂泊的道理?”

    “我是奉命出使北芷的。”

    伊度答道“太子殿下有没有诏书,出使一行有何收获,这些,小老儿概不想知。皇后娘娘让我转告殿下,如今因为您的婚事,已有大臣在朝会中几次三番奏问。皇后说必要您归京前做出决定。”

    南宫轶语气坚决道“我已禀过父皇,此生只娶顾谙。”

    “那唐不敏算什么?”

    “我未送一聘入唐府,这婚约便做不得数。”

    “可是二聘入府,已昭告天下。”

    “我从未同意送二聘一事,我与不敏在流声刹时已言明解除婚约一事,此事已得父皇许可。”

    “太子殿下,您头顶上不只皇上一座天,您还有南杞群臣、百姓要交待。”

    “前辈该认识我娘,她是怎么死的,你也有所了解吧?”

    伊度没有接话。

    “她是被逼死的,那么风华绝代的人,被白绫绕脖悬于梁间缢死。那时,南杞群臣和百姓在做什么?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可怜的孩子变成孤儿,他们可曾知道这个孤儿有多久不敢在夜晚睡觉?因为一闭眼,眼前便是亲娘惨死之状。他们可曾想到这个孤儿是否能够正常成长?因为没有人跟他解释为什么上一刻还喝着茶,听着曲儿的贵妃娘娘,下一刻怎么就成了逆党余孽?没有,没有人跟我说这些。如果不是父皇没有旁的儿子,储君之位不会落到我头上。如今,你们对着当年险些成为弃子的我谈什么交待?”南宫轶双眼迸出狠厉之色。

    伊度唉声叹气个不停,好像当年之事是他的过错,老头儿叹了半天,缓缓道“世上难有圣人,殿下就敢保证不会犯错?与唐氏联姻,毕竟是您首肯的,送一聘入府也是您应的。您不能因为遇到了心仪之人,而弃道义。”

    “所以我应该为道义弃心仪之人?道义是大道,情爱便是草芥?”

    “不敏沿路追随,单是这份坚守就该值得被珍惜。”

    “那么我该为道义和坚守而娶唐不敏?我承认,刚开始时我答应与唐氏联姻,是想法过于简单了,我只觉得南杞需要一个太子妃,却忽略了自己的内心。现在我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就不会去改,母后也不必远远地让您来转话。”

    “太子殿下真要倾国而娶一个在北芷有着重要地位的人?她掌相师堂,执北天女峰,与流声刹大有渊源,其母出身陶朱门。这样的人,会安安分分地为您固守后宫吗?”

    “民间百姓的女人尚且有抛头露面的,皇帝的女人就该甘居后宫,做谨小慎微的小女人?这就是天下至尊的女人该承担面对的?”

    伊度惊呆了,喃喃半天却没说出一句话。

    “她是顾谙,我愿娶之人,愿用尽一生的力量去呵护之人。她不是影子,不需要依偎在我身后,她天生就该轰轰烈烈地活着,活出自己的样子。”

    “太子所言,小老儿从未听过,骇人至极。”

    南宫轶走近伊度身旁,单手揽过他的肩,道“医者眼中病患皆平等,为何到皇室眼中,人就不平等了呢?既平等,我为何要给群臣及百姓交待?因嫁娶一事,我只需给唐不敏和顾谙一个交待就可以了。”

    “从前不知,太子殿下内心竟有如此惊世骇俗之想法。”

    南宫轶揽着伊度转过身,朝驿站走去,道“因无人有这想法,便说我的想法惊世骇俗,前辈这说法未免武断了。”

    伊度垂头而行,未再言语。

    屋内,唐不敏将将给顾谙包扎完伤处,准备起身告辞。顾谙伸手空拦了一下,问道“你猜他们俩在聊什么?”

    “我不想知道,汤药已熬好,喝时再热一遍,澄出药渣即可。”

    “我猜他们在聊南宫轶的婚事。”

    唐不敏抬头,一字一字地说道“我已跟皇后娘娘提出,家父突逝,实不宜举办国礼,所以娘娘允我先将一应嫁妆抬至朝阳宫。”

    顾谙一愣,未曾料到严皇后与唐不敏会行此招。

    “所以你也不用试探、激将我。顾谙,我似乎总比你早一步。只要一步,只要这一步,我就占了先机。夏日炎炎,夏日漫漫,其实南杞并不是个避暑的好去处。不如,顾大小姐改道回家?”

    顾谙心里起了怒意,早将傻瓜南宫轶骂了几个来回,面上却未露分毫,而是浅浅一笑,问道“所以你以为瞒天过海就是上策?有一句话奉送给唐大小姐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唐大小姐,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啊!听说南宫轶的朝阳宫很大,可是我不喜欢,所以我不会住进去,唐大小姐若喜欢,在里面横着走都可以。”

    唐不敏脸色渐暗,语气弱了下来“原来你是这样刻薄人的。”听了顾谙的话,唐不敏越想越气,越想越替自己不值。一时间竟流下眼泪。顾谙倒没想到三言两语就将人惹哭。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南宫轶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听到顾谙的话,笑问道“谙谙这是在可怜哪个呢?”

    唐不敏抬头,梨花带雨,一脸的哀怨。

    “不敏?”

    一声“不敏”,更让唐不敏悲起心头,一跺脚,夺门而出。

    “谙谙方才是在说她?”

    顾谙怒视,道“南宫轶,你惯给我惊喜啊!”

    南宫轶不明顾谙所问,直直地问道“谙谙这话出自何处?”

    “轶太子的朝阳宫如今可是花烛高燃,高朋满座?”

    南宫轶越发糊涂。

    顾谙指着唐不敏的背影,问道“她的嫁妆已经抬至你的朝阳宫了。你却在这里与我纠缠。南宫轶,你当我顾谙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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