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以后这已经是小马的第四份工作了。别人都摇头,说小马跳心浮气躁,跳槽太频繁。小马心里苦不堪言,有口难辩。
刚毕业的时候那份雄心壮志,早在前几份工作的辗转中给磨的光溜溜的。好不容易找到第三份工作,干得还挺顺心,谁知道市场突然不景气,公司倒闭了。老板一分钱薪水也发不出来,还逼着员工要他们自己辞职,这样可以减免公司的赔偿。
小马觉得这些当老板的心都太黑,干的事儿那都叫一个恶心。可是闲在家里喝西北风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找到这第四份工作的时候,小马就下定决心认定一个忍字,无论如何要一直做下去了,再不跳了。
这个老板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七的中年男人。无锡人,说一口很不地道的上海话,但却总是非常肯定地告诉你:阿拉上海宁!倒八字眉,吊眼角,大蒜鼻子,蛤蟆嘴,长得虽然有点儿对不起人,但小马不是女人,对男人的长相不讲究。
小马第一天进公司就有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公司里除了自己跟老板,全都是女同胞。除了行政主任是个跟老板年纪相仿的中年妇女,个个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姑娘。会计是女的,前台是女的,秘书是女的,连做代理销售的也是女的,最后就连机修工和网管都不放过,而且个个长得都很对得起广大人民。
小马顿觉一阵春风扑面而来,满怀信心地打算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了。
网管就帮他把电脑座位都安排好了,网管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河南人,说一口很流利的普通话,脸上总是挂着笑,说话带着很肯定的口吻。小马第一次见她,对她的印象很好。可他刚坐下,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电脑的windows小旗飘扬了半天,终于进入了黑屏状态。机箱的灯亮着,屏幕闪现一串英文字符。小马明白,准是上回重装机器的时候,没把启动盘设回去。这点小事,小马想就不要麻烦人家了,可转念一想还是应该叫网管来弄,自己第一天上班,不该当出头鸟。
网管凑近小马的电脑屏幕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看来你今天不能用这台电脑了。小马一愣,说:不是坏了吧?网管说:可不是么,硬盘坏道。小马纳闷了,凑过去又看了看那行英文字,一个字母也没变。怎么她就能读成是硬盘坏道了呢。
小马被安排到另一个座位上去工作。一切显得风平浪静,办公室里除了有点儿过于安静之外,说不上任何不好的地方。
老板每天总是很早就来公司,呆到很晚才走。小马的电脑正对着门,而老板每次走进门的时候,必定要朝他这里看一眼。一开始,小马以为老板关照他是新人,但后来渐渐发觉老板常会神出鬼没的出现在自己背后,他常冷不防一回头就被吓一跳。弄得胆战心惊,所以除了干活儿,他一刻也不敢偷懒。
突然间,第二件诡异的事情又发生了。
小马电脑里的资料都被洗掉了,这件事情发生在某个星期一的早上。那天小马照常打开电脑,突然发觉电脑资料被一洗而空。一股燥热由脚底板直冲小马的脑门,烧得小马焦头烂额,不知所措。
是电脑坏了还是电脑中了病毒?根据上次的“误诊事件”小马相信只有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于是他打开电脑访问纪录,最后一次访问时间是在上周五晚上,那个时间小马确定自己在家里的沙发上看英超。难道是黑客?杀毒软件显示一切正常,没有远程访问纪录。
小马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坐在他后排的小姑娘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道:我的资料呢,谁删了我的资料!
我的也是,有人动过我的电脑。秘书小姐跟着站起来说。
怎么了,怎么了?网管急匆匆赶过来,办公室里一片混乱。老板这个时候走进来了,相对其他人来说,老板显得异常镇定,自顾自地走进办公室,全然不顾外头混乱的局面。
快帮我查查看是不是有病毒!我的资料能找回来么?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向麻雀一样的炸开了锅。小马沉住气,靠在椅子上想:如果不是远程访问,那么就只能是有人开过自己的电脑。他悄悄走到身后的电脑前打开访问纪录,访问时间比自己的电脑晚了十分钟。如果是黑客袭击,那么袭击的时间应该是同一时间。
由此可见,不是黑客,而是办公室进贼了!
小马的论断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只有网管坚持相信是电脑病毒,她要求老板请专门的电脑高手来检修电脑。这时候,老板终于走出办公室。
突然间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小马是这中间唯一的男人,他应该站出来说话。于是小马说:我们的电脑都被人动过了,资料都被洗掉了。不像是黑客干的,可能是办公室进贼了!
网管却坚持说:是黑客。
小马摇头说:电脑的访问纪录是上周五晚上的时候,那个时候还有谁会在办公室,除非是贼。
小马的话还没有说完,坐在他身后的女孩突然拉了拉小马。小马看到大家都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心里一慌,话就说不下去了。
秘书小姐却说:那些东西都很重要,我想如果是贼,也不会这么无聊……会不会是公司……
小马说:找电脑公司的人来一查就知道了。
老板突然说:不用查了。
小马说:可是东西都很重要,找不到的话……
老板厉声说:重做。说完,砰的一声甩上了办公室的门。
事后小马才知道,窥探别人的电脑是老板一个很独特的嗜好。办公室里人人都知道,除了小马。可是谁也没想到老板这次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本来还可以借着网管的话蒙混过关。谁知小马这么一捅,弄得老板下不了台。
小马觉得自己的日子要难过了。
没多久老板就找小马谈话了。
那是小马第一次走进那黑色木门的后面。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香水味,夹杂着一些谁也说不上来的味道。小马突然间闻到,忍不住想吐。
老板让小马在沙发上坐下来。小马一屁股坐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提起来一看竟然是个枕头,小马急忙把枕头掖在沙发一角,坐正了身子。老板说,下个月他要到扬州去开会,问小马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小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是管业务这一块的,要跟着去开会,说起来也不名正言顺。但是说不去,老板会不会觉得他太不顺从?他搞不清楚老板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老板却忽然笑着说:没事了,你出去吧。八字眉忽然向上翘起,样子很诡异。
几天后的中午,秘书小姐忽然很气愤地走到小马桌子前说:你什么意思?
小马奇怪的看着秘书小姐,一脸无辜地说:我干什么了我?
秘书小姐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马说:他让你跟他去扬州,你干吗不去。
小马不解道:我又不是做销售的,我去干嘛。再说,他也没说非要我去。
秘书小姐水灵灵的大眼睛忽然渗出水来,她猛一扭头竟然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秘书一哭,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一起凑了过来。小马手足无措地看着秘书小姐说:你别哭啊,你一哭就好像我怎么你似的。
秘书小姐忽然抬起头来猛擦了擦眼泪,说:就是你怎么我了,你说跟他去不就没事了么。
坐在后排的小姑娘长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啊,好不容易指望来了个男人,结果……
小马听她这话针对自己,有点恼了,但没弄清楚前因后果,小马也不好回嘴。秘书小姐哭了一会儿,看小马不回嘴,抹了抹眼泪说:你自己看。
小马凑过去看她的电脑,打开的聊天记录上显示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具体什么内容小马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大体上的意思却很明确。就是老板要求秘书小姐陪他去扬州出差,三天两夜。但秘书小姐不大情愿,推托说一男一女单独出差还要过夜影响不好。老板说他只是希望她能够积极配合工作。最后那句话小马记得很清楚,就是:不去你就辞职。
那天小马晚上回公司拿文件,听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头有争吵声。跟着就看见秘书小姐脸色通红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看见小马,也吓了一跳,跟着就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小马透过那黑色的门缝看到老板满脸是血,他惊恐地逃出办公室再也没有敢回头。也不确定老板是不是看到自己了。那以后,小马每分钟都有些战战兢兢。
几天后,秘书小姐辞职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变得更冷清了。
最终还是小马陪同老板去了扬州。
一路上,老板喋喋不休地数落秘书小姐,说她的工作不认真不主动不配合,吃不起苦。还说上次欠的八万五,就是她给弄砸的。一边说一边忙着拨手机,电话接通了,就听见老板说:喂,是XX大学么?我要投诉,你们的学生XXX工作不认真,态度不端正,你们重点大学怎么培养出这样的学生……我要到教训管理中心去投诉,我还要在网上发布帖子……
小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认真主动配合一点,要怎么认真主动配合才算肯吃苦。这个概念还很模糊。老板一直在打电话,反反复复也就是那几句,小马就在想:他每个月要给电信局做多少贡献。
车子到了预定的地点,老板下车后带着小马直奔一个地方。小马没有去过那种地方,看着那些穿着吊带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的小姐们,就好像看着一堆橱窗里肢体残缺的塑料模特,晃得他头晕。出来的时候老板对小马表现得很满意。拍着小马的肩膀说,年轻人嘛工作就是要积极配合一点。
回来的时候,老板还特地带着小马到他表姐夫那里去了一次。老板的表姐去了国外,表姐夫就一个人留在中国。老板热心地为他的表姐夫介绍过一个女朋友,但是表姐夫对此很漠然。老板说:男人么,没了老婆不要紧,没了女人可不行。小马奇怪地说:他不是你表姐夫么?
传说老板的老婆跟他结婚三个月后,就离婚了。这种速度在国内而言,也算是闪电的。
小马出差回来以后,同事们对他的态度开始转变了。小马应该觉得心里舒服一点了,可他反而开始更不舒服了。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后面仿佛永远隐藏着老板猥琐的眼神,小马告诉自己要小心说话,小心做事,可心里还是觉得越来越忐忑,越来越不安。
没过几天,又有两个女同事相继辞职了。剩下一个代理,网管,前台,会计,还有小马坚守阵地。
网管的丈夫在国外工作,一年多才回来一次,这次她老公回来,网管就特地请假了。老板对此发表的评论是:结了婚的老公一年多才回来一次,谁受得了啊。
年底的时候,公司亏损了三万多块。老板说:做大事,贵在坚持。
买东西的时候,小马一杀价,老板就说:你总得让人家赚一点吧。
挨不到第二年的春天,剩下唯一的代理人也走了。前台小姐要结婚,她老公开车来把她接走了。老板特地买了张飞机票去北京追回那代理人,但到机场的时候,却忘记了带机票。以前都是前台小姐给送过来,但是这次只有小马。会计冷冷地笑说:他这样的人也能开公司,真是奇迹。
送机票过去的时候,小马顺便送了一个白信封给老板。
春天到了,公司又开始招人了。
小马又要开始找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