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一阵巨雷过后,便是瓢泼的大雨。
十月的洛川，这样的电闪雷鸣与大雨实属罕见。
磅礴的雨势中,有太监提着灯笼打着伞护送着身着淡黄龙纹衫袍，腰扣金玉环带的男子，快步流星地往关雎宫走去。
“啊……”刚走到寝室门口，惟琛就听到了云浅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日晕死过去后,她的身子变得更加虚弱，明晰的记忆也在摧毁着她的求生意志。
惟琛快步走了过去,拦住了挣脱了宫女的阻挠奋身往外冲去的云浅。
他紧紧地抱住了她，捧看着她满脸泪水的脸道：“浅儿，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我……我是惟琛,我是你的惟琛。”
“惟琛……”云浅脸无血色，睁大了双眼，抓住了他的手臂道：“璟郎死了，你知不知道璟郎死了，你有没有给他报仇？你把大月的人都杀了给他报仇，他是你弟弟呀！”
“已经报仇了。”惟琛捧起了她的脸，替她擦了擦泪道：“你不要大喊大叫，不然会吵到五弟的,他已经安息了，你这样会让他魂魄不宁的。”
“我很吵？”云浅怔怔地可怜地看着他问。
“是，是真的很吵。”
“嘘。”云浅把手指放在了嘴巴发出了一声噤,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再哭出来。
“我扶你回去休息，乖乖睡一觉，明天一早雨就停了……”惟琛扶住了失魂落魄的云浅往卧床走去。
太监立即把门紧紧地掩上，把电闪雷鸣，大雨如注都阻隔在了门外。
*
一个月后某个下雪的早晨，关雎宫来了个上了年纪的陌生女人。
这人正是榆娘，皇上特准她入宫来照顾贵妃娘娘。
榆娘跟着两位小太监急步走到了关雎宫。云浅已经醒了，但精神不大好，青葙正弯腰站在床旁给她喂药。
秋蕙带着榆娘笑着走了进来，一见到云浅，榆娘便跪地磕头道：“小人拜见贵妃娘娘。”
云浅咳了一声，对她道：“快起来，这里没有什么贵妃娘娘。”
她清醒后，一直无法接受惟琛硬塞给她的位分。洛川是她的伤心地，皇宫更是，她逃离都来不及，怎愿让自己被个虚名绊住，终生不得离开。
榆娘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云浅见她如此谨慎，心里十分无奈，吃了药后，便让所有人都退下，独留下了榆娘。
“榆姨，你过来。”她道。
榆娘缓步走了过去。
云浅拉住了她的手道：“我是你带大的，你要是这样和我生分，就别怪我生气了。”
榆娘终于像以前那样慈爱地看着她。
她握住了云浅的手，鼻子一酸，颤声道：“我可怜的姑娘。”
云浅听到她这么说，眼睛也一下子红了。榆娘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泪：“是榆姨不好，榆姨不该惹姑娘哭的。”
“榆姨，你这几个月过得好吗？”
“榆姨过得还好，你还记得碧儿吗？碧儿她是个好人。”
云浅记不太清在碧儿家发生的事。榆娘便把碧儿收留了她们，还尽心尽力给云浅找郎中治病的事说了出来。
云浅听了后道：“如此，我该好好谢谢她。”
“碧儿原本是宫女，又是姌公主的陪嫁丫鬟，私自离了府，一直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娘娘如果想谢她，不如跟皇上求个恩典，恢复她的自由身。”
“好，我会的。”云浅点了点头。
榆娘往四周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道：“这是定郡王给娘娘的。”
定郡王是陵游。自从她回了宫后，她就跟他失去了所有的联系。
云浅如获至宝般接过了信，字字读来，几乎肝肠寸断。陵游一直都在宫外默默地等她，他还记得他们的约定要带她回南阳，原来，他一直都没有放弃。
“娘娘看完了，让榆姨把这信烧了吧。”榆娘道。她是冒着生命危险把信带进来的，一旦被人发现，她死了倒不打紧，但却会连累了云浅和陵游。
云浅明白她的意思，把信拿给了她。榆娘接过信，对折后便扔进了火盆里，看着被炭火迅速吞没的白纸黑字，云浅心里更加难过，哭得也愈发厉害。
“娘娘，皇上来了。”青葙在门外敲了下门提醒道。
榆娘赶紧替云浅擦掉了脸上的泪水，规矩地站到了一旁。
惟琛径直走了进来，挥手示意榆娘退下。
他坐到了云浅身旁，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疼道：“我让榆娘进宫，是为了让你高兴的，谁知你反而更伤心了。”
惟琛见她不说话，只默默地忍着泪，把她拥到了怀里道：“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主意？”
他颇有些小心翼翼道：“五弟未婚而薨，陆云漪姑娘红颜命薄，他们二人青梅竹马，陆姑娘兰心蕙性又对他一往情深。”
“你想给他们赐婚？”
冥婚是古来就有的，为未婚而亡的人找配偶，把他们合葬在一处。可告慰亡魂的在天之灵，也不至于让他们无所归依，成为厉鬼。
惟琛点了点头，他认为云浅不会反对，陆云漪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的死她一直充满负疚，而惟璟和云漪有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在，先皇也曾想为他们二人赐婚。
但他不敢肯定，毕竟她曾经很想成为他的妻。
两行清泪从云浅脸上滑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一阵冰凉。
她哽咽着，点头应下了。
云漪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嫁给惟璟，惟璟想必也是愿意娶她的。她是那样善良又痴情的女子，她比她更爱他，甚至在临死前还叮嘱她不要辜负惟璟。
她比不上她，也配不上他，还有什么脸面反对他们在一起。
惟琛得到了她的首肯，终于松了一口气。
十一月二十六，洛川城里举行了一场轰动一时的冥婚，孝武皇太子迎娶开国公之女陆氏为太子妃，二人合葬于昭山南陵。
这以后，云浅便没再提起惟璟，冥婚也是婚，惟璟成了她的亲姐夫，她便本能地抗拒自己再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她不想对不起云漪，扰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幸福生活。
而这恰是惟琛让他们二人冥婚的初衷。
*
冬很快过了，又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天地瞬间又热闹了起来，许多冬天见不到鸟，蝶，蜂一下子都出动了。
迎春花开了，樱花也开了。在时而如烟似雾，时而密密麻麻的雨下展露着令人疼惜的花颜。
原本枯黄的草也绿了起来，但关雎宫那一排龙胆草花却因熬不住雪打，尽数萎了。
云浅站在墙根下，看着那一排去岁还开得灿烂的草花如今尽数成了干草，眼底渐渐阴郁了起来。
她本以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许花匠除了它们，结果却是等不到它们发新芽了。
“草花本来就难过冬，今年花期再种一批就是了。”
惟琛步履无声地走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看枯草的视线。
他握起了她指尖微凉的手，轻呵了一口热气道：“早膳吃了吗？”
她醒过神道：“你特意让小福子传话，要我和你一块用早膳，我怎敢抗旨？”
惟琛笑了笑拉着她一块往屋里走去。
桌面上摆了大大小小二十多道菜，羊肉炒豆腐，三仙鸭子，豆秧氽银鱼，烧茨菇，炸春卷，樱桃肉山药，水晶饺……云浅却只喝了半碗小麦小米粥，半碗松子芡实粥和几块海棠酥。
惟琛知道她在饮食上向来非常节制，并没有多说什么。
云浅放下碗后，拿起筷子给他布菜，不管她给他夹什么，他都笑着吃下了。
这是他一天中难得的惬意时光，与她相对而坐，细细饮啄，便觉有无数的岁月静好，旖旎温情。
用完早膳后，他便牵着她的手到御花园散步。她近来身子好了许多，但心绪依旧不佳，哪怕是面对着如此烂漫的春光，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带着她走到了一株垂柳下，吹了一记口哨，伸掌间一只身子浑圆，羽毛蓬松的彩色的小鸟便伶俐地停在了他的手上。
云浅一下子被小鸟可爱的模样和身上斑斓的色彩所吸引，绕有兴趣地看着它道：“这是什么鸟？长得真漂亮真可爱。”
她从来没见过颜色这么鲜艳的小鸟，头顶是黄橙两色渐变，颈项粉紫，后背淡灰，腹部则像小鸡一样是娇嫩的黄色。它的两只小眼睛黑漆漆的，骨碌碌地似正在看着她。
“这是花彩雀莺。”惟琛说着把手抬高，微笑着示意云浅去抚摸它。
云浅举起手来，当触到它毛绒绒，柔软又带着温度的小脑袋时，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既天真又新奇的微笑。
惟琛把彩雀放到了她的手上，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住，低声叹道：“好乖。”
“喜欢的话，让它留在关雎宫给你解闷。”
她是喜欢鸟的，却不喜欢豢养在笼子里的鸟，一只不能随心所欲飞翔的鸟还叫鸟吗？
她如今已经跟笼中鸟没什么两样，何必还要让这么美丽的彩雀和她一块受罪！
她摊开了手，把鸟放走了，看着它振翅高飞的样子，心里一阵惬意。
惟琛若有所感地看着她。
身后传来了一个说话声。
“花彩雀莺，哀家已有多年未见到了。”
赵太后在皇后苏宁茉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见过母后。”
“见过太后。”云浅叠手屈膝向她行了一礼。她知道赵太后不喜欢她，又因一直病着，便没去怡福宫给她请安。这还是她入宫以来，第二回见到她。上一回是在元宵佳节的宫宴上。
“见过皇上。”苏宁茉领着宫女太监向惟琛行礼。
“免礼。”惟琛道。
“姐姐。”云浅又给苏宁茉行了一礼。
“妹妹。”苏宁茉回道。
她们这两句“姐妹”叫得倒亲热，让惟琛有些意外。作为一个皇帝，后宫有那么多妃嫔，自是乐意见到妻妾们和睦相处。但他却不希望云浅和宁茉走得太近。
赵太后打量了云浅一会道：“身子可好些了？”
“回太后，已好多了。”她低首道。
“那就好，如今你圣宠在渥，早日把身子养好了，也可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惟琛和云浅听到了她这话，脸色都微微一变。
她被封为贵妃已快九个月了，前朝后宫的人皆以为她宠擅专房，只有她和惟琛知道她这个贵妃一直是“有名无实”。
起初是因为她病弱，无法承宠，近来，却是她不愿意。
她抗拒着“贵妃”的位分，想着她没有亲手接过旨，也没到怡福宫和凤藻宫去给太后和皇后叩谢过，便可当做没有这么一回事。
惟琛爱她，对她好，她自然也知道。以前她脑子糊涂，记不太清她生病时的事，后来，她也慢慢都想了起来。在她生病时，是他坚持要救她，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喝不下药，他就耐心地一口一口地喂，她情绪失常，对他动辄责打，他也默默忍受，从不对她说一句重话。
她跟惟琛相识多年，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悲喜，她对他不是没有感情。相反，她一直很感激他，也很感动，如果可以，她也愿意为了他豁出性命。
但就像她忘不掉云漪是她姐姐，她也忘不掉惟琛是惟璟的哥哥。
她和惟璟曾经情深意浓，山盟海誓。虽然他如今不在了，一切也如镜花水月。
但她不会忘记惟璟生前与惟琛斗得“你死我活”，惟璟说他和惟琛之间有“深仇大恨”，屡次三番禁止她和惟琛来往。
她无法在他死后不久，就像没事人一样去接受惟琛，那样他会觉得对不起惟璟，惟璟也不会原谅她。
她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况且，她一直想离开皇宫……
“回怡福宫吧。”赵太后道。
苏宁茉扶着她转身而去，云浅看着苏宁茉的背影，心里略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