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十二章(1 / 1)

第十二章、

柳鸣羽道:“其实热发出来却是件好事,若是一直郁结于心,便易坐下别的病灶,那时反而不好处置了。”

他一面说,一面写,很快出了一篇方子,笑眯眯地道:“吃了药,小丫头再给你们姑娘拿冷巾子勤敷着些,晚间再看一看情形。”

夙延川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两步,又俯身去摸了摸炕面和被褥,道:“她如今宜不宜挪动?这里这样的简陋,怎么能安心地养病?”

柳鸣羽摇了摇头道:“总要落一落热才好,贸然见了风,难免有反复。”

顾九识不动声色地道:“闻音,好好照顾姑娘。”又道:“殿下,开原府的事,臣尚有些要与殿下商议,还请殿下移步。”

夙延川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柳鸣羽带着方子亲自出去唤人抓药。

听了调遣的丫头和村中体面干净些的妇人鱼贯地走进来为闻音打下手。

冰凉的井水投出来的帕子盖在顾瑟烧得滚烫的额头上,不知道是不是闻音心里的错觉,蜷缩在被子里的少女面色仿佛真的好看了一些似的。

她想起从事变到现在都没有再见到的知雪,一时打了个寒噤,探手为顾瑟掖了掖被角,喃喃地道:“姑娘可要早点好起来啊……”

夙延川和顾九识往临时的议事堂里走过去的时候,李炎正迎面匆匆地过来。

他道:“殿下,顾娘子身边的那个侍女一直吵着要见主子,说她是被冤枉的,不曾出卖主子的行藏……”

夙延川看了他一眼,道:“吵就把嘴堵上。”

顾九识目光一动。

夙延川道:“顾大人要不要先处置了家中的叛奴?”

顾九识面色不变,明知故问地道:“是小女身边的侍从?”

夙延川嘴角微微挑了挑,道:“我越俎代庖,还请顾大人见谅。”

太子自从这一回见了面,就一口一个“顾大人”,也不称“孤”了,行丨事一向骄狂恣肆的储君,如今竟在臣属面前微妙地认起错来。

这种态度反而让顾九识心中沉了沉,生出些既像是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又像是老父亲的微妙不愉的情绪来。

他拱了拱手,淡淡地道:“家事蒙殿下圣裁,是臣的福气。”

他语气平淡无波,使人听不出里头的情绪,但这种肉丨眼可辨的淡薄对于顾九识来说,已经是十分鲜明的反应。

他不想露出态度的时候,即使是面对面地站着,也绝难从他面上、口中探知他的念头——世人都赞顾德昭是当世名士典范,有东山遗骨,不单是说他姿仪萧肃、才智著盛,也是说他养心于内,七情不显,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

杜先贽会被他的示弱所欺,也实在是太过小视他了,以致功败垂成,竟不足惜。

夙延川想起自己带人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情景,微微笑了一笑。

顾九识此人,固然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一把秀士、能臣,但一片心有七八个玲珑窍,在国事上如何不可多得,放在别的方面,就如何的让人头疼。

但转念一想,若不是这样的家学渊源,怕也难得养的出小姑娘那样的灵心秀质。

两下一合,也不知是遗憾多些,还是庆幸多些。

夙延川道:“府上这个丫头是惊吾当时令人扣起来的,只是惊吾如今也是负伤在床,这里头的事只怕还是要这两个醒了才说的清楚。”

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为什么会插手这件事。

顾九识道:“殿下费心了。若是背主之奴,臣家中也绝不能容的。”

两人在堂中分上下看了坐,顾九识就站起身来,虽然还是一样的平淡语气,却主动换了别的话题:“殿下,臣御下不严,以致土吏与贼子相勾结,竟无所察,险酿大祸,还请殿下降罪。”

夙延川也起身,亲自到他面前去扶他坐下,道:“顾大人这几年在开原有大功,瑕不掩瑜,我都记在心里。”

不等顾九识继续与他推让,夙延川先问道:“当时究竟是如何情形,让顾大人你亲蹈险境?”

顾九识微微沉吟了片刻,娓娓道:“臣在奏表中曾屡次提及,去岁开原府一冬无雪,及今年春,更不曾有雨水。臣观本地旧朝州志,有连年旱者,多生蝗祸,更有饥荒、时疫,天灾过后,往往十室九空。”

夙延川颔首,道:“此事我也与陛下及诸平章事议过数轮。”

他旋而又道:“但本朝开国以来,兴前朝常平仓故事,开原是辅京重地,仓储建制仅次于帝都,依你之见,竟到了不能为继的地步了吗?”

顾九识道:“殿下,臣自庆和十八年来此地,即私下稽查仓储,并年年开仓换米,至去年,府城仓方才将将填平。”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让夙延川隐约有种自己错过了什么似的意思,但那异样只一晃而过,听他又道:“殿下当可知周边县、乡是如何光景……这样的年景,若是十仓之中只能得一仓陈米,臣更怕开原百姓激愤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夙延川想起接到顾瑟的上一封信里,少女也在忧虑地写下开原常平仓的内患。

他这一回因为事发突然,来也来的匆忙,算一算时间,若是诸事平顺,大约这几日里,顾瑟也该写给他下一封信了。

小姑娘写给他的信里的内容,顾九识倒是知道的清楚。

夙延川看了顾九识一眼,却只是道:“若果依你所言,那仓中应有之米,却是饱于何人之腹?”

顾九识道:“本府有一位通判,姓杨,籍贯开原阳曲县,是戊辰科的进士,庆和十三年丁忧,十五年,他因荥阳大长公主举荐,直接从文选司领了牌子,上任开原通判……”

他道:“阳曲县的良田,四成以上都在杨氏族中。杨氏对佃户课以重税,一年之收逾十万石。而杨氏每年送入荥阳大长公主府中的金银珠宝,价近七、八万贯。”

夙延川紧紧抿起了嘴。

顾九识眉目间也有种隐约的沉郁。

他道:“臣听闻臣的前任到开原不久就患上了病,府尹杜大人推崇‘垂拱而治’,府中一应诸事,都由杨通判一手打理。杨通判为人大方,礼贤下士,衙门中少有说他的不是……”

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夙延川示意他说下去。

顾九识道:“臣想着,杨通判既然这样的大方,便是借臣一点粮米,让臣得以把汾、明二水的长渠修好,待到入秋,臣自然可以拿常平仓中的米还给他。以旧抵新,还可另与他一分利,互惠互利,又何不可?”

俏皮话被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打心底里这样觉得一般。

夙延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就听他继续道:“可惜杨大人却不这么想。大概是觉得臣冒犯了他,也可能是因为臣终于提起了阳曲县的常平仓。加之祁县的李家私贩边马、太谷的刘氏勾结藩王,都曾有许多子弟在开原府大牢中走过一遭,如今又听臣提了旁的,不想看臣这样多事,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杜大人,他是开原的上官,凡事自然都要考虑的面面俱到。”

夙延川轻嗤一声,就听他语气轻松地道:“臣却还想留一条微薄性命,为圣朝尽忠。”

顾九识说完,到底还是俯下丨身行了个稽首,道:“臣等蒙殿下数次相救,隆恩没齿不忘,愿效犬马之情。”

夙延川依旧亲手搀了他起来,但却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顾德昭向他效忠,是以臣事君。

几回这样的自彰,原本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一件事。

他是在委婉地告诉他:“顾氏对太子殿下忠诚,无须以儿女姻缘相束缚。”

顾九识看他无话,也只是静立在地下听候吩咐。

夙延川道:“顾大人一路辛劳,令爱还在病中,大人先去休息吧。”

顾九识拱手应诺,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夙延川望着他的身影,微微眯了眯眼。

他至今未议婚事。

白太后、庆和帝、凌皇后、冉贵妃,每一个都为他准备了许多人家的小娘子。

多少人想向他的后院送一位姑娘,甚至无须要名分,只是为了联结彼此的利益立场。

他若是想要用这种手段稳固地位,自有大把大把的选择,武有镇守商阳都护府的西关谢氏,文有前朝人称“沈半朝”的河洛沈氏,盘踞天南的南溟叶氏,抑或扬州桑氏,梁州陆氏,都比一个已经向他效忠的颍川顾氏支脉,能为东宫带来更多新的利益。

他多年不为之,不过是不屑于此而已。

但他也明白,对与顾九识来说,正是因为同样把当中的利益看得明明白白,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拒绝他。

这是慈父的心肠。

从来君恩易翻覆,人心动波澜。

他眼前又浮现起顾瑟澄波般的眼,那样灵慧通透的女孩儿,对着他的样子却永远温柔又信赖,仿佛在她心里,他能做到这世界上一切不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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