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伞(1 / 1)

如桑溯所料,清溪根本就扛不住江家的私刑,不出一日便将沈宁交代她的所有事情,都抖露了出来。

江穆先是震怒,竟有外人想凭一己之力在江家搅起风浪,后又狠狠地责罚了顾管家,命他不许再信他人闲言。

至于沈宁,自是被打了一顿赶了出去,就连云中镇都无几人敢再与她接触。

桑溯再见到江溶之时,依旧是夜,江溶也依旧身着着那身白裳。

“虽然此话冒昧,但我的心中还是有一疑惑想请江姑娘解答。”

今日的桑溯换上了初来江家时的那件衣裳,屋内的东西也已收拾干净。

“桑姑娘若有疑问便问吧,过了今日,我们怕是此生也再无法相见了。”

江溶单薄的身姿站在雪夜之中,依旧如初见时那般遗世独立,但纷纷扬扬的细雪却为她渲染上了一层悲戚的意味。

“江家的中邪之人,白日与常人无异,只是夜晚会长出脓包,疼痛难耐,日子久了还会逐渐失去五感。敢问江姑娘,此举是为了让那些杀害何子曜之人,体会到你日复一日的苦痛吗?”

听闻桑溯的话,江溶着实是怔了一怔。

她原以为桑溯会问,她是从何处寻得的邪术,可没想,她竟舍去了看似最重要的问题,想得如此细致入微。

“不错。”江溶淡笑了一声,目色如同深夜中的湖泊一般,安静而死寂,“想为子曜报仇,杀了他们又如何能解我心中恨意,只有让他们感同身受……若不是那高人暗中指引,赐药给我,我还真不知要如何是好……”

高人?

赐药?

莫不是那江家人中的所谓邪术,只是一种奇药?

桑溯的身躯突然紧绷,脑海中闪现出谢虞那张矜贵清冷的面庞,与那双看着她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莫不是他……

不知为何,本是平静的心中突然泛起了涟漪,一股烦闷之意袭上心头,桑溯下意识地开口:“敢问江姑娘所说的高人是?”

江溶抬眼看她,却见桑溯那双向来平静的杏眼中,竟隐隐杂糅进些了炽热的光。

“桑姑娘,高人赐药,助我达成所愿,那我也必须替他隐瞒这个秘密。”

“如此。”桑溯咬着下唇,一阵凉风吹来,她也好似被冷水浇醒。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江溶如何,谢虞如何,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恢复了以往平淡的模样,自嘲一笑道:“是我唐突了……江姑娘此举,不会后悔吗?”

听闻这话,江溶出了神,久久地没有回话,思绪一时纷杂凌乱。

后悔?

她又何谈后悔,只不过事已至今,她再没有回头的理由与余地罢了。

江溶的指尖缓缓收紧,抱着手中的琴,看向桑溯:“桑姑娘,给你留的包裹中的银钱,是我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终归我也是用不到了。今夜,你便顺着这课梨树爬出去,想去哪就去哪吧……”

这回,桑溯终是没有回她。

她背着包袱,轻巧地爬上了梨树,却在要翻下高墙的时候,停留了一会。

江溶依旧抱着琴站在树边,就如她初见她时一般。

桑溯望着天际遥远的弯月,突地觉得身上极冷,就算江溶点燃了那一簇火光,也没有让她觉得一分一毫的温暖。

在翻下高墙的那一刻,桑溯不敢回头,甚至于在风雪中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沉寂漆黑的夜中,整个江家燃起的火光猝然点亮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直直逼在桑溯的身后。

不至一刻钟的时间,有各种嘈杂的声音响起。

有火星迸射的噼啪声,人们绝望的哭泣声,还有邻里的惊呼声。

可是只有桑溯,注意到了这混乱不堪的声音中,唯一的那一缕不成调的琴音。

或许这一切,早该结束。

-

这一晚,桑溯睡得并不好,因着风雪夜赶路困难的缘故,在下半夜,她寻了一个开在云中镇边陲小小的客栈住下。

梦里是血色、伤痕,还有荡开一片的星空。

与江家这场大火相互交错重叠,渲染开了一幅悲怆的画面。

桑溯醒时,躺在床上怔怔地发呆了许久。

包袱里有江溶给她的约莫十金,凭着这些钱,她大抵能一年衣食无忧,结束她为了生计奔波四方的生活。

桑溯有些木然地起了身,换下寝衣后还是决定去外头走走,散散心。

云中镇本就不大,而江家在整个云中镇,也算是富甲一方。

昨夜一场大火烧了整个江家,能有幸逃出的人都寥寥无几,所以这件事自然便成了镇民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我听说那江穆平日里没少做坑人的事情,我看这是遭报应了吧。”

“嗐,你别说,前段时日江穆不就在为江家的什么邪祟之事头疼吗?我看江家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可惜了那温婉可人的江家大姑娘。”

“哎,你可少来。你都没见过人家,只听过传在外边的名声,说不定这江家大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桑溯本欲出来散散心,可听了这些人的议论,反倒是更为烦闷,一转身,便往较偏僻的方向走去。

她出客栈的时候,原是没有下雪的,可这冬日的天说变就变,天际不一会便转为了灰蒙蒙的一片,飘起了雪花。

桑溯自小就有畏寒的毛病,当冰凉的雪花触及她裸露的肌肤时,不免一个哆嗦。

她没有带伞出来,于是望了望此刻愈发转大的雪势,只好委屈自己躲进了一个破败屋宇的屋檐之下。

这屋子像是许久没住人了,门前落着一把大锁,锁上尽是铜锈与灰尘。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有人赶她出去。

桑溯坐在了檐下,双手环膝,想尽量让自己的身躯温暖一些。

这雪既然下了,就没那么容易转停,而桑溯昨夜本就没睡好,如今蜷缩在屋檐下的角落边,困意就逐渐蔓延了上来。

可她又不太敢睡,只好半眯着眼睛,强撑着精神,等待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结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或许是更久,久到桑溯都觉得自己就快撑不下去,要从小憩转为彻底昏睡过去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碰了碰她半垂落下的小臂。

桑溯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攥住了袖中的刀刃,冷凝的目光刹那朝那人投去。

那人似是被桑溯这比冬雪更凛冽的眼神惊了一惊,连动作都迟疑了片刻。

“桑姑娘……”他向后退了一步,有些犹豫的开口。

见此人似是没有恶意,桑溯这才将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继而蹙了眉问道:“你是?”

“桑姑娘不记得我了?”那人挠了挠头,似是有些有些尴尬,又带着些羞赧道,“我是王阿婆的儿子段宁轩啊。”

桑溯抬指按了按太阳穴,混杂的神思这才逐渐清明了起来。

王阿婆便是她与沈宁结下梁子的原因,她依稀记得那件事结束后,的确有见过此人,只是她并不知晓他的名讳。

段宁轩见桑溯沉默,神态变得更为不安,搓了搓手道:“看来桑姑娘是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你。”桑溯站起了身来,说着这样的话,但语气却很冷淡。

段宁轩抿了抿嘴,犹豫了许久才道:“昨夜江家大火,我还以为桑姑娘出了什么事,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桑溯抬眸看段宁轩,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离她有几尺距离,似是不敢再靠近她一分。

但她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衣上的灰,淡声道:“雪停了,若无什么事,我便走了。”

“桑姑娘……”见桑溯要走,段宁轩连忙开口。

“何事?”桑溯没有回头,语调中染上了几分疲惫。

“雪天路滑,且这雪又不知什么时候会下,你要不就拿着这把伞吧……我刚刚见你好似很怕冷的样子……”

桑溯顿了顿步伐,回过了头去。

段宁轩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伸手将手中的伞递出,一直都保持着一个姿势。

桑溯想了想,在思虑之时,目光飘到了段宁轩的身上,看到了一片深色。

段宁轩肩膀至小臂的地方竟是湿透一片,执着伞的手更是冻得通红,应是刚刚那场雪落在了他的身上,又化成了水。

桑溯怔了怔,忆起在她小憩之时,身边的确好似多了一片阴影。

想来是他斜着撑伞,为她挡去了迎面扑来的风雪,所以才惹得半边衣衫尽数湿透。

“你……”她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袖下的手犹豫了几番,不知要不要伸出。

“桑姑娘若不要也无妨,只是云中镇的天气古怪,你且赶紧回去休息吧,要不然待会估计又要下一场大雪。”

似被烫到了一般,段宁轩突地将手收回,面上的神色变得窘迫,头也垂了下来。

桑溯眨了眨眼,思量了片刻,向前走了一步。

“那便多谢了,给我吧。”她难得的笑了笑,那双杏眼宛若点染了一池春水,潋滟而温柔,看得段宁轩面色又是一红,赶紧低下头来不敢再看。

垂着头,段宁轩往前走了两步,刚想将手中的伞递出,可右手却不知被何处而来的东西打了一下。

他吃痛地收回手,伞也咕噜噜地滚落到了旁侧的雪地之中。

而桑溯自是不知段宁轩如何,只当他是没拿稳,于是蹲下了身去捡伞。

但当她捡起那把伞时,却见这本是极新的伞上,竟破了一个大洞,当伞滚落地上时,冰凉的雪灌进了那个洞中,她一撑开,便有雪扑簌簌落下,就似又下了一场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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